很长一段时间以来,我都没有更新这个Blog,其实一直都有很多想法想要记录下来,但是却没有勇气动笔。
这次发生的地震,让我看到了生离死别,更让我看到“你是我最好的兄弟,我不想你死”这样真实感人话语,同时,我也记住并更加深刻地理解了“好好活着”的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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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想起那个冬天的清晨,他静静地躺在那里,了无声息,任由别人擦拭着他赤裸的身体,我就开始害怕自己会泪如泉涌。虽然已经过去快半年,这一幕却总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我脑海里。
外公离世的那天,整个城市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。好大的雪啊,在我的记忆中,武汉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雪,而正是这场大雪让这个城市清晨的空气变得不那么污浊。凌晨三点才睡着的我在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后被电话吵醒,由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,在听到坏消息时并未觉得过于意外。
当我赶到医院时,他已经走了。这是我出生的医院,曾经多次对朋友们说起。现在,这所医院变成了我所爱的人离开人世的地方。生与死,在同一个地点完成,对于这所医院来说,这只是平常一天的开始。
在他刚刚转到这家医院的时候,我曾经来过,也不过是在一个星期以前。而此时脑子糊涂的我,竟然走错了病房,当我看到墙角的那张床上躺着别人的时候,心一下子跌进了谷底,天忽然地就塌了。漂亮的小护士好心地告诉我,楼上还有一间ICU,我只能尴尬地对她笑笑,走上楼去。
在楼梯间里,我站了一会儿,在心里默念“一定要坚强”,然后才给妈妈打电话让她出来带我进去,我实在是很怕自己再走错病房。妈妈出来对我说“快进去吧,外婆、舅舅都在,妹妹正赶过来”。
我随着妈妈走进病房,第一眼看到的是外婆,她看上去还算镇定,或许上了年纪的人对于这种生离死别早已有了准备,但我还是看到她的眼睛红了。外公就躺在我身边的病床上,护士们正在拆除床头上方的心率监视器,在她们拔掉电源插座的一瞬间,我看到监视器上两道绿色的直线,延伸着,仿佛正在提醒我,他已经走了。
我俯下身来,看到外公的嘴是张着的,舅舅正按照医生的指示托着他的下巴,想要阖上外公的嘴。我突然想起,自从他昏迷转到这里,嘴巴就没有再闭上过。外公去年年底因为中风住院,期间病情好转回家休养,直到一天早晨,他没有醒来,被送进这间ICU病房。上次我来看他时,他仍在昏睡,我摸他的脸,他似乎可以感觉得到,可是无法说出任何话语,嘴就像现在一样张着,喘着粗气,看上去很痛苦。我趴在他耳边说话,一句一句的,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,直到完全发不出声音。从睡到这张床上一直到离世,外公一直都没能醒来,他也没能看我们最后一眼。
我和妈妈出医院去买寿衣,回来让护工为他换上。其实按我的意思,我们现在不应该去打扰他,佛家的理论认为,亡者离世八小时内,神识还没有离开,依然还有知觉,一被触动,就会感到身体异常痛苦。由于痛苦就生瞋心(恨心),瞋心一生,多堕畜生地狱中;家属也不要哭哭啼啼,亲人一哭死者舍不得走,就容易落入饿鬼道。但是,这是在医院,还有病人等着这张床位,我于是什么都没有说。
两个护工,准确地说是两位外地的中年妇女为外公剪开衣服,擦拭身体,并为他换上寿衣,舅舅给了她们两人一人两百块钱。她们工作时,我就坐在旁边,身边坐着外婆,我拉着她的手,什么话都没说。外婆倒是不停地在说着什么,我完全听不进去,因为我正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,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啊,试图突破我的防线,最终也没能得逞。
殡仪馆的车来的时候,我已经和外婆离开了,我们要赶着回去布置灵堂,因为下午就会有悼念的人上门来了。灵堂就布置在外公和外婆家的客厅里,黑色的挽联上写的什么我已经忘记了,但是我会记得披着黑纱的遗像上,外公笑得很开心,外公照相的时候不爱笑,这张照片还是从一张全家福上面剪切下来的,照那张照片的时候,外公正好80岁。
前来吊唁的人很多,每来一拨人,就会放一挂鞭炮。寒暄过后,人们就会上香和鞠躬,香炉里插满了香,外婆家不大的房子里弥漫着呛人的味道。按照习俗,从离世到出殡这三天里香炉的香不能断,所以在没有人来的时候,我就会去点燃三支香,拿着向外公的遗像鞠躬,然后插在香炉里。上香的时候,我总是不敢看外公的相片,不小心看一眼,我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,我只能跑到厨房里关上门,偷偷的抹干眼泪,然后好像没事一样走出来。我不愿意让外婆和母亲看到我这样子而更难过。
出殡的那天清晨,天蒙蒙亮,我和妹妹走在队伍最前面,妹妹因为是孙女所以托着外公的遗像,我就站在她旁边。妈妈按照习俗走在最后面,出门的时候摔破一只碗,喻示着外公从此就离家了。我们坐车前往殡仪馆,外婆没有一起来,外公的遗体三天来就一直保存在那里,在经过简单的告别仪式后,就要送去火化。告别仪式在殡仪馆的告别厅举行,那里灯光很昏暗,外公的遗体躺在一个纸棺材中,被安放在一个推车上。我们排着队环绕遗体一周,奇怪的是此时的我再也没有想哭的欲望,只是呆呆地挪着步子。
突然地,我听到妈妈大声地哭起来,情绪很激动,尽管有两个人架着她,她瘫软的身体还是向下坠去。旁人连忙将她搀扶出去,殡仪馆的工人也开始将载着外公遗体的推车向火化车间推去。眼看着工人推着推车拐了一个弯消失在逼仄的走道里,妈妈就好像疯了一样朝走道的深处奔去,一边跑还一边喊“让我再看一眼,让我再看一眼”,我连忙跟着跑过去。外公的遗体停放在火化车间的门口,排着队,据工人讲外公将是第一炉,暖炉子还需要半个小时。妈妈又在外公遗体旁边哭了半天,终于还是被人架走了,剩下我和舅舅留在火化车间门口等着。
火化车间的门口是一个天井,很明亮,我可以清楚看清外公的样子。他穿着传统样式的寿衣,安静的躺在纸棺材里,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很奇怪的帽子。他脸上化了妆,两腮的红色打得很重,看上去是那么的温暖,而实际上是那么冰凉。外公的嘴终于阖上了,我了解殡仪馆的工人一定是使了很大的劲,因为我分明的看到外公的舌头抵在两唇之间,嘴唇也并未紧闭,但是我想,大家都尽力了。
走出告别厅那阴暗的走道,太阳终于出来了。我听到低沉的念经的声音,循着声音看过去,一队居士——有男有女,穿着砖红色的曼衣,列着队向告别厅慢慢走来,我听不清他们在念什么,只觉得那声音如同千人万人同时发出,震耳欲聋。当那些砖红色消失在告别厅走道入口后,我才清醒过来,发现地上的雪都化了。我走到殡仪馆院子的另一头,妈妈和舅舅正在一间房子里挑选骨灰盒,他们让我做个决定,我选了一个看上去没那么复杂的盒子,几千块,我忘记了具体的价格,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对于死者来说,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
选好骨灰盒,交了该交的钱,我捧着盒子走到等候大厅,将写了外公名字的盒子递进一个窗口,然后就和大家一起在大厅里等着。等着窗口里的人叫外公的名字,我们再去领回外公留给我们的最后一些东西。等待很漫长,我总是坐立不安,不时地走到窗口边朝里面张望一会儿。虽然窗口里的办公室立着一扇屏风,但我还是透过它看到了火化炉里的火焰,那么鲜艳,就那样闪动着,一点点吞噬着我亲人的身体。终于,我听到了外公的名字,工作人员到窗口帮我们取回了骨灰盒,安放在大厅一角的一个简易台子上,工作人员让我们排好队,要进行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。我仍然站在前排,听工作人员用训练有素的、夸张的、沉痛的语气念着悼词,然后三鞠躬。接着工作人员用一个装饰着黄鹤的小推车,将骨灰盒送到殡仪馆门口。我们的车子正在那里等候着,舅舅抱着骨灰盒坐上最前面那辆车,妈妈也坐了上去,我们一路开到墓园。
这个墓园,我曾多次经过,却从未进去过,自出生以来,外公是我送走的第一个亲人。外公的墓地在半山,可以看到远处的湖水,墓室是合葬墓,外婆百年之后也会来这里与外公做伴。在安放骨灰盒的时候,墓园的工人征求我们的意见,将骨灰盒放在墓室的正中央,说这样可以让老太太多活三十年,我们自然是求之不得地应允。工人用水泥封上墓室,外公就这样与我们隔绝开来。如同那首诗,他在里头,我在外头。
回来以后,在酒店请那些参与出殡的亲戚朋友吃饭,三天之后,还要再上山为外公立碑。
立碑那天,外婆也去了,哭得很伤心,嘴里一直说着外公这样走了,她一个人该怎么办。这样的气氛很沉重,让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,我不忍再看下去,一个人走到山脚下的车旁边,低头闷着抽烟。就在山脚下也有一些新立的墓碑,有些死者还很年轻,我甚至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的墓碑,立碑的是她的父母。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,我想她的父母一定很伤心,那个女孩因为什么事而早逝我不得而知,我只是由此想到自己还活着,应当满足。
外公离世已经五个月了。自从有一次躲在被子里大哭了一次之后,我就再也没有为此流过眼泪。我想外公应该也是希望我坚强的,因为在他出殡的那天,下了一个星期大雪的天空,突然放晴了。


看了这篇,曾经的一幕幕又重新显现在眼前,在21年前,我的母亲也是这样走的……当时,却不会用“逝者安息、生者坚强” 来慰藉。人生总是在面对一次次离别和死亡,最终还要自己去亲身体验一次。哦,还是珍惜的活着吧!
好好活,就是有意义的事。这句话太有内涵了。